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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努涅斯上尉

张寿越

 



张寿越研究员

    1963年6月15日下午,在例行的政治学习会上,所办公室通知我作立即出差的准备,随从院领导陪同古巴科学院院长安东尼奥?努涅斯?希门尼斯上尉率领的古巴科学院代表团去广西考察喀斯特。我于当晚入住北京饭店,院联络局人员告知此行任务概况及外事活动有关事项等。古巴科学院代表团团长是安东尼奥?努涅斯?希门尼斯上尉,团员有历史学家胡里奥?勤?利维仑?布鲁索内先生及努涅斯的助手阿莱奥?尼尔泰斯先生。院方由裴丽生、竺可桢二位副院长陪同,西班牙语翻译是外交部黄仕康及哲学社会科学部的陈同志(十分抱歉我已记不清其名字了)。还有裴丽生的秘书及联络局王仁全。国家对古巴客人来访十分重视,接待规格很高,提供了一架专机,发下去的文件要求各地党政第一把手出面并宴请。此行路线是北京—上海—桂林—北京,共计8天,由于桂林没有机场,往返均需经过郴州换乘火车。

 

    此前,所里仅知道古巴科学院长率领的代表团将来我所,为此还把办公楼前通向昌平路的道路予以翻修、加宽并裁直成为一条混凝土道路。以后院里还转来了一批放大的古巴喀斯特地貌与洞穴照片。
    当时,院内只有地质所及南京地理所曾经从事喀斯特专题研究,我所研究工作在尹赞勋教授支持及谷德振教授的直接指导下已居国内领先水平,于1961年在广西南宁主持召开过第一次全国喀斯特研究会议并出版了论文选集,为国内惟一的一部喀斯特出版物。我作为课题组负责人,自五十年代后期以来一直在广西作专题研究,专业性很强的这次考察任务便自然而然地由我承担,时年28岁,刚刚升任为助理研究员。现据野外逐日记录将活动概况予以叙述。

六月十六日 星期日

     一早从北京饭店去首都机场,在候机室与努涅斯首次见面。他一身绿军装蓄着长鬓,远观与卡斯特罗相似,在整个旅途均是如此着装,谈吐轻声而文雅,大家均以上尉称呼他,二名团员则着米色中山装。编号656的伊尔-14型民航专机已在停机坪待命,机长告诉我们,这架飞机经常承担专机任务,机组人员还包括副驾驶、机械师及女乘务长。
上午8:30专机起飞,飞行速度360公里/小时,飞行高度1800米,于中午12:30在上海龙华机场落地,市委书记刘述周、上海分院领导及几位科学家迎接,直接入住外滩和平饭店。这是我第一次乘飞机,也是第一次入住这类高档次宾馆。下午参观少年宫、党校及游览市容。当晚柯庆施在锦江俱乐部设晚宴,共三桌,除上海市党政领导柯庆施、刘述周、石西民等人以外,许多著名科学家都参加,与我同桌的就有冯德培、汪猷、王应睐、殷宏章等人,这些人的名字我只是在报章杂志及书籍中见到过。按礼仪每人按桌上标牌就座,我才得以知晓邻近座位的姓名。席间柯庆施、努涅斯先后致词,印象最深的是上尉谈到毛泽东思想对同时代人的影响。还拿出古巴雪茄分赠主宾席的中方人士。丰富的本帮菜肴及点心淡雅可口,很受欢迎。我们这桌的科学家纷纷询问喀斯特与洞穴研究有关问题,我逐一解答。

六月十七日 星期一

    整日阅读携带的广西喀斯特文献资料,晚去大世界参加市里组织的活动,内容丰富,在各种哈哈镜前外宾久久佇立,还与陪同人员开玩笑,在矮胖的镜象前他说已不是上尉而是少校或元帅了。

六月十八日 星期二

    根据地形地质资料,草拟广西沿途考察地点。这是基于从柳州乘汽车往返桂林方案设计,自柳州向东翻越大傜山经荔蒲、阳朔至桂林。因当时还不知道柳州至桂林的交通工具是什么。
    下午还抽空去福州路逛商店,想买一本《古巴地理》中译本,结果未找到该书,但意外发现了法国著名洞穴学家卡斯特雷的《地下十年》中译本。后来我将此事告知努涅斯,他感到十分惊讶,此书竟有中译本,因为当时中国还没有洞穴探险。
    晚上活动是参观上海市工人文化宫,各项活动均表现出较高艺术水平,戏剧外宾看不懂,但歌舞易于了解,表现出较大兴趣,活动至晚十一时结束,夹道欢送时此起彼伏的“要古巴,不要美国佬”口号达到了高潮。

六月十九日 星期三

    由于航程长达1600公里,需要经停长沙,清晨7:15即离开上海,10:15~12:30停留长沙大托铺机场并用餐。努涅斯提出想吃荔枝,结果真的从长沙市内送来了新鲜荔枝。14:20飞临柳州,飞过桂林上空时,还从舷窗观赏了秀丽的峰林-溶原景观。飞机在柳州上空盘旋了一周才降落,由于这是一个小型军用机场,很少使用,地方当局作了应急预案,我们看到停机坪上停着消防车、急救车。也许出于这方面原因,专机得以在空中盘旋而获得大范围空中观察峰林溶原景观的良机。在空中,我向努涅斯介绍了景观特点及概况。我对柳州十分熟悉,一来是1955~1960年都在这一带作专题研究,还有就是1947~1949年的初中时期我就生活在柳州,当时父亲在设于柳州的湘桂黔铁路局任职。
    广西科委的陶希亚主任在机场迎接,我们从机场直接驱车去鱼峰山,这是一座高度近90米的孤峰,挺拔秀丽,是市区内一个著名景点,公园内还有一个喀斯特深潭形成的湖泊。上尉十分兴奋,一口气攀登到山顶,拍了许多照片,因为这是此行第一个专业考察地点,表现出一个学者对研究对象的亲近感。下山后即去柳江北岸的柳州饭店,五十年代后期我们在广西中部工作时过往柳州经常在这里居住,其环境优雅,没有城市的喧闹。是晚8时乘贵阳至汉口的火车赴桂林,在该次列车尾部加挂了一辆公务车,到桂林后即甩下留待返柳州时乘用。专机则停于柳州待命。随科委陶主任一道来的还有医生、护士及几位游泳运动员。晚十时抵桂林,住榕湘饭店,安顿妥后就寝已是午夜。

六月廿日 星期四

    上午登叠彩山,之后去位于皇城的广西师范学院内的独秀峰,登顶拍了大量照片,努涅斯说他在访问民主德国后即来华,东德外长送了他大量“矮克发”胶卷,可供尽情使用。除地貌景观外,还拍了地质以及喀斯特个体形态照片,逐一记录地点、方位、地质背景并作素描。我向他展示了地质图、地形图等资料,并详尽予以解释。他说拟写一篇中国与古巴喀斯特和洞穴对比的文章。
    最为激动的场面是从独秀峰下来的时刻,正好大学生下课,见我们下来就纷纷聚集到山脚达数百人,努涅斯应邀作了即兴演说。当时中苏关系紧张,他谈及访华结束后需经苏联返国,幽默地说他担心苏联科学院将不欢迎他的造访,但他说他仍将戴着为他准备野外工作遮阳的中国草帽访苏回国,讲话中谈到他同意关于纸老虎的观点等,演说受到学生们的欢迎。
    下午去七星岩考察洞穴,通过途中交谈了解到古巴喀斯特概况,诸如洞穴岩画、洞穴分布、地质地理背景等,古巴共有三个具照明的旅游洞穴。
    市长魏凌风举行晚宴,市委书记黄云等各界人士参加,丰盛而奇异的菜肴现在看来许多均为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宴会中上尉分赠的礼物是每人一支著名的古巴雪茄,宴会后观看以舞蹈为主的电影“百鸟朝凤”。

六月廿一日 星期五

    早7:30解放桥码头登船游漓江,大圩以下景色渐美,上尉和我还乘竹筏溯流而上划了一段。努涅斯船头船尾跑来跑去,拍摄照片及素描,沿途询问地质及喀斯特发育情况,说他曾考察过许多国家的喀斯特,探查过上千个洞穴,还开玩笑说:“让古巴另选一个洞穴协会主席,我不回去了”。船上的午餐也未吃好,边吃边埋怨又过了几座峰。团员历史学家则不感兴趣,午餐后就在躺椅上入睡,船过兴坪才醒来,可是已进入了非碳酸盐岩分布区。
    游江途中,分别在大圩和兴坪下游船舶停机漂流,让有兴趣者游泳。竺老兴致极高,首先入水,我也跳入江中畅游,原来省里的运动员是有任务的。晚18:30抵阳朔随即驱车返桂林,晚餐后21:00观看歌剧“刘三姐”片断,出场的均是原创人员。散场后,上尉要我和翻译次日一早四时陪他去叠彩山顶观日出,由于太早不安全改次日早六时。

六月廿二日 星期六

    上午与努涅斯一道去伏波山、穿山的穿洞及芦笛岩,他对洞穴沉积颇感兴趣,贵宾留言簿题词中特别提及调色板(穴盾)等形态,当时尚未真正认识到穴盾成因。下午离开桂林前他又邀我一同去了一次芦笛岩。傍晚17:30在一列慢车上加挂了公务车,返柳州已是22:30,仍住柳州饭店。机长告知明日启程前需试飞以保安全。

六月廿三日 星期日

    航线上湖南境有锋面雷雨,拟改经停重庆,后又决定等待气象变化。九时许,天气转凉,故仍经停汉口。等待时,努涅斯详细询问广西气候、自然环境等,谈及广西自然地理背景与古巴类似,因而喀斯特形态亦颇多相似。
    9:45起飞,三个小时于武昌徐家棚机场落地并午餐,途中曾多次绕过雨区,颠簸十分剧烈。13:50继续飞行于17:30在首都机场落地。返北京饭店后向联络局人士谈及上尉曾询问可否获得地形地质等图件。我们编辑的《全国喀斯特会议论文选集》已由竺可桢副院长赠送,此书铜版纸精装本我们竟不知道,向上尉告别时,赠我一本《古巴洞穴协会廿年》小册子,内有多幅照片,包括他与卡斯特罗少校在马埃斯特腊山区打游击的照片。
至此,航程近六千公里为时八天的任务顺利完成。

后 记

    努涅斯是古巴、也是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著名地理学家、喀斯特与洞穴学家及考古学家,1940年就任古巴洞穴学会主席。著有《古巴地理》及多部洞穴等著作。他也是一位革命家,是与菲德尔?卡斯特罗、切?格瓦拉和西富恩格斯等一道推翻独裁者巴蒂斯塔的领导成员之一。曾担任过国家土地改革研究所所长(1959~1962),古巴银行行长(1960),古巴科学院首任院长(1962~1972),古巴驻秘鲁大使(1972~1978)及文化部副部长(1978~1990)。
通过这次活动,对喀斯特研究必须重视洞穴调查与研究有了更深刻认识,开辟了洞穴学研究的思路,是一项原始积累。使得廿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坚持洞穴学研究为促使中国喀斯特与洞穴学研究跻身国际先进行列奠定了基础。喀斯特作为我所直属研究组则是组织保障。
    与努涅斯再次会面已时隔近30年。1992年夏,为筹备第十一层国际洞穴学大会,我以国际洞穴学联合会执行局成员、副秘书长及该组织中国代表身分,参加了在古巴比那德利奥省维那勒斯召开的第二届拉美及加勒比洞穴学大会和古巴洞穴学年会,受到该协会主席努涅斯热情地接待。野外考察时专程带我们去桑多托马斯洞,涉过齐腰水深的暗河考察洞穴岩画。我赠他《中国岩溶研究》一书,他回赠许多著述及画册。由于我是参加了欧共体洞穴学大会后才去古巴,已携带许多出版物,且还要经墨西哥去美国访问才返国,无法再增加大量行装,只得带回学术著作,一些非专业画册送给驻古使馆。遗憾的是我看不懂西班牙文,他看不懂中文,只能通过图表,了解大意。在哈瓦那,专门安排参观他的工作室,像个小型博物馆。
    1993年,他应邀参加了第十一届国际洞穴学大会再次来到北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会晤,会后古巴大使格拉为努涅斯来访在使馆举行宴会,席间他送我一帧30年前在桂林叠彩山顶的合影作为纪念。我们商妥以洞穴岩画为专题作一次合作考察。但以后的国际活动我再未与他晤面,并获悉他心脏不太好。努涅斯上尉于1998年9月因急性心脏病去世,时年75岁。合作考察的夙愿终于未能实现,确实是一件憾事,特撰此文怀念朋友,并记述中国与古巴洞穴学术界的一些亲切融洽的交流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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